烏江水的澎湃濤聲依舊清晰可辨,它不停地翻滾著,不停地向人們訴說著那無盡的英雄悲歌……
項君之力拔山兮,孤水無奈草萋萋,垓下雖敗威尤在,何故棄騅哭虞姬……
他終於殺出了那個以血肉堆成的重圍,是無數甘心追隨他的弟兄的鮮血。
多年來見證了數不盡殺戮而結成的傷痕,佈滿在那古往今來最雄偉的身姿上。身邊沒有一個弟兄,無數自江東起義、心甘情願追隨他楚項羽的弟兄,如今,已沒一個在他身旁了。
夕陽靜靜地掛在遠方平靜的湖邊,很沉,很沉。
夜悄悄地來了,他和他的馬兒孤寂地站在冰冷的烏江岸邊。殘風撩起了他散亂的頭髮,也吹皺了烏江水。威武剛毅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他忽然憶起年少時叔父說過的一句話:「為一個人犧牲千千萬萬個人,同為千千萬萬個人犧牲一個人一樣是不對的,但你必須做出選擇。」
是的,就在今晚。
他回望不遠處的營帳,那裏有他曾經的輝煌和如今的頹敗。
他微笑,只是用手輕撫著身邊馬兒的鬢毛,望著這依舊清澈的烏江水,那有如火燄的眼瞳中沒有悔恨。
流星能劃亮漆黑的夜空,小水滴也同樣能折射出太陽的光芒。聽到了天下百姓無盡的哀鳴,他立下豪情壯語。用血腥的十指撫萬峰之巒為琴,援千河之水為音,引領八千江東雄兵,走上反秦之路,豪情壯志。
他有鉅鹿破釜沉舟的英雄氣概,有鴻門宴不殺劉邦的大仁大義,但當他發現自己的輝煌竟是以百姓的痛苦為代價時,向著那背信棄義的劉邦狂喊:「世上匈匈數歲者,徒以二人者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雄雌,毋苦天下之民父子也。」如此忠義,換來的卻是小人十面的埋伏……
烏江上漂來了一葉小舟,是烏江亭長。
他猶豫了,烏江潺潺的流水聲,他搖搖頭,他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他累了,很累很累。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她對他說:「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然後她起舞,舞姿絕美。
那是她凄豔一生中最後的一舞,為了最愛的男人所舞的絕舞,讓他永遠心痛的愛之舞。
她舉劍抹向自己雪白的粉頸,清麗絕倫的眼眸所流露的全是銘心刻骨的愛意,他哭了,那雙火般燃燒的雙瞳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顏色竟是如此的刺目,它曾經從敵人的脖頸中噴湧而出,如今卻染紅了自己心愛女人的燦白雪衣……
渾濁的流水無聲地流逝。
殺聲破空,敵人如潮水般壓了過來,他將烏騅馬推上木筏,靜靜地說:「來世,仍是兄弟。」
那百戰未嚐一敗的魁壯身軀孤身闖入敵陣,再次拔出那柄殺戮萬人的長劍。寒鋒結著重重鮮紅血痂。
他的眼神燃熱了,就像當年領著八千子弟兵誓滅暴秦時所喚發的豪情鬥志,思緒飛越了過去、現在和將來,鉅鹿之戰,大破彭城,兵困九里山,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他明白了,鉅鹿和垓下,於身前身後又有何區別,楚河漢界,原本不過是一盤以生命為賭注的棋局。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他仰天長嘯,西楚霸王一生傲視天下的豪情氣概盡在其中。
妙弋,想我嗎?朕的一生都不能沒有妳,項羽和妳是鴛,也是鴦。
烏江的流水還是那麼澄澈,或許也只有它才能讀懂這一切,它似乎不停地在喊:霸王,你拔劍揮動的身姿,依然是氣蓋山河般驍勇無匹;你頭顱運行的曲線,依舊是氣貫長虹的英雄之歌……
我說,不然。
郭襄可以說是神雕書中最可愛的角色,開朗大氣,豪爽明快,沒有小龍女那麽多悲情複雜的往事,也不似楊過有過往道德上的污點讓人置疑,更不似郭芙那麽狹隘自私,身世和性格都堪稱完美,是中年男人心中最理想的紅顔知己,沒有負擔,沒有過去,只有一腔癡情,任何人見了她都會我見猶憐,何況曾經懷抱過她一個多月日日撫養她的楊過呢?
楊過很喜歡她,這點無庸置疑,任何人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少女傾慕自己,都不會討厭她的,何況兩家淵源如此之深,她又如此善解人意,甘心從死於地下,他就算不感動,也不能不喜歡她。
有人覺得這就是愛情了,但,這並不是愛情。
喜歡和愛情有時很接近,但絕對有質的不同,楊過對她的喜歡更多的是父女兄妹般的親情,對她以死相從的感激,對她理解他思念妻子的痛楚的知音之情,男女之情的成分反而絕少。
楊過深愛小龍女,心思全在小龍女,但他畢竟是男人,他也會有他的需要,中年獨身的他遇見美麗的少女,就算沒有别的因素,也自然會有單純的男女吸引,這不是任何人的意志可以抗拒的。但這種微妙的吸引和愛情不同,更不是他的選擇方向。
如果他真的對郭襄有動心,而她在他心中不能和小龍女相比,那麽就好像寶釵之於賈寶玉,是欲的對象,不是靈的對象,豈不更悲哀?
以楊過的爲人,不會把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妹妹當成慾的對象。他絕對不忍也不肯這樣做。
觀楊過十六年中無有親密接觸異性,苦等小龍女,常自惕然,自我約束,性方面壓抑得太厲害,他是一個正常且成熟的男人,陡然和一個美麗少女手相接,又見她心意屬己,雖然心中認定小龍女,但男性在吸引力上得到微妙滿足之餘,自也難免心中一蕩。
但,這只可能是心中一蕩,而不會有别的意思。
對於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他不會讓身體做主。對自己心中堅守的愛和道德自律。他也不可能毀掉自己刻骨銘心的愛。所以,就算有正常的男女吸引(就一個三十多歲男人遇見十六歲的少女,這種吸引不可避免),他對郭襄也不可能起綺想。
待到知道她是自己撫養過的嬰兒,相處時間極短,他的感覺更沒可能轉化爲愛情。
想想,一個男人曾經象對女兒一樣把一個嬰兒撫養了那麽久,多少年後,突然再見到她,他心中首先湧現的自然是嬰兒的印象,想要照顧保護她的微妙親情,哪怕他們之間沒有真正的血緣。
無論她出落得有多好多美,他都不可能在短短時間之内就把那嬰兒的感覺換成對情侶的感覺。這種親情般的感覺怎麽可能說變就變?
除非這個男人是存心誘拐少女的色情狂,心有洛麗塔情結,否則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内把這種心理定勢轉變成愛情。
正常人陡然眼見自己十多年前撫養過的嬰兒如今長成了少女,不會有绮思,不會把她當成性慾的對象,除非他性慾畸形到喪心病狂。
大自然有一套防止亂倫的心理防禦機制,讓人們對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有一種親情的感覺,而親情是隔絕性慾的,這阻止人們和自己的親生孩子發生關系。
楊過悉心撫養了郭襄一個多月,他前半生也就這段時間照顧過孩子,印象深刻無可取代,那是人與生俱來的親情本能,讓他在新婚之時提前感受到做父親的感覺。他對她不可避免地會産生一定程度的父愛。
父愛如何能在極短的時間(神雕書中他和郭襄單獨相處加起來不超過兩天,在有旁人的情況下——去華山時,相處時間也不多)轉變成情愛之思?這是不可能的。
從心理的角度看,楊過不可能對自己懷抱撫養過的郭襄有親情之外的非分之想。
雖然如此,就神雕俠和郭襄的角度看,他們的確很匹配。
匹配到,他們可以結伴江湖,可以嘯傲戰場,可以一同殉國,如果神雕俠真的和郭襄在一起的話,他們的必然結局必然是死於襄陽城破之日。
但,這是不可能的結局,它之所以不可能,因爲楊過不僅僅是神雕俠,他還是全部的他自己。
他是楊過,而不只是神雕俠,在他身上,有他全部的過往堆積決定的他的性格、思想和愛情,以及他的選擇。
人們後來只是看到神雕大俠的萬丈風光,忘記了他的本來面目。
他本來只是一個流浪兒,一個小乞丐,一個到處被人欺負受人歧視沒本事的小孩子,曾經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他沒有家。
他曾經和母親一起生活過,但是,從他兩三歲起,他就經常想像一個保護他愛他的爸爸,這說明他和母親的生活並不如意,顛沛流離之餘,還經常被人欺負。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全感,憂憂寡歡的媽媽很早就抛下他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流浪在最底層的社會裏,一個令人痛苦得難以忘懷的世界,到處給人欺負笑罵,學了一嘴的還擊之詞,油嘴滑舌,也學得了偷雞摸狗,韋小寶還有麗春院,還有一個當妓女的媽,有閑還到外面去聽說書,他卻只有一座孤獨的破窯。
後來郭伯伯和郭伯母的出現,帶了他去風景如畫的桃花島,他能吃上好飯菜穿上像樣的衣服了,可是他更不開心了。因爲,對一個天性傲氣的孩子來說,歧視和冷眼旁觀有時比好飯好菜更刺傷他的心,郭伯母的當面欺騙和區别對待,郭芙和大小武的公然侮辱和毆打,遭遇的誣陷,柯鎮惡砸向他頭頂的拐杖,都使他感到這裏只是一座精神的地獄,而不是溫暖的家。他甚至自己去抓魚生火,希望能夠弄到一隻小船劃回大陸,他投身入海中寧願一死,就是爲了不再吃郭家飯,不再寄人籬下吃嗟來之食,受人欺負而得不到公平待遇。
在桃花島不是他的家,他感情唯一的寄托只有那個匆匆幾面的義父,但是,希望渺茫,他不知道義父人在何處,天地之大,居然沒有他這個孩子的容身處,那種不安全、冰冷徹骨的感覺伴随了他一生。也是他何以對小龍女如此執着的原因之一。
在母親身邊沒有得到的安全感,在桃花島沒有得到的人格尊嚴和心靈溫暖,在重陽宮沒有得到的尊重和自由,全部從小龍女那裏得到了。
韋小寶從未對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因爲在麗春院裏有真正愛他的媽媽——韋春花,他從未感覺到沒有被愛,所以從心底裏他有安全感,他覺得做妓女做小偷做什麽都並非什麽可恥事,他一生理直氣壯從未真正自卑過。
楊過不是韋小寶,縱然他比任何人俊俏,聰明,但楊過一生總害怕美夢成空,害怕他千辛萬苦才找到的這個心靈寄託消失,他的幸福來得太過意外又太過脆弱,他小心翼翼地守護着這卑微的幸福卻總是被世人從中作梗,踐踏成塵,他害怕,是的,他害怕,他害怕美夢消失,在心底裏害怕有一天又發現自己再次成爲那個一無所有的小乞丐楊過。一個遭人侮辱毆打歧視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是那麽那麽自卑卻又是那麽那麽狂傲的一個人。他自卑,他知道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不安全的,很容易就會被這個拒絕他的世界吞沒,所以他總是對世人的反映分外在意又努力不去在意,在外相上,他越是自卑就越是狂傲和極端,就越是視世間規範如無物。他用這樣的方式掩飾他的脆弱和他傷痕纍纍的心,保護自己那微小的幸福,只有在小龍女臉前,他才會流出永遠吞下肚子的眼淚。
他的自傲和狂放都是他對世界的還擊,如同他初見郭靖說的那句“我是倪(你)牢(老)子”,他總是試圖居於歧視他欺負他的世人之上,一旦被人歧視,就有如堕入萬丈深淵。他想要的安全幸福從來不在外面那個世界,而那個世界卻是破壞他幸福的劊子手,随時可能向他撲來。
多少年後,當他完成對這個世界的義務,用一次驚天動地的壯舉償還了這個世界對他的些小恩惠,他就再不回頭。
他再也不需要回頭。
他的家在别處,在他愛的那個人心裏,不在别人眼裏,不在外面那個世界,不在多少人仰慕他稱他神雕大俠的地方。
他明白那樣的榮耀和幸福其實多麽淺薄。
他有小龍女也就夠了。
不再多求了。
很多年前,當他走投無路闖進古墓的領域時,在這個無常的世界上終於有了一個家。小龍女給了他這個家。
他知道她的手是冰冷的,話語是冰冷的,但她的心是暖的,她是疼他的。
他知道她打他、教訓他都怕把他打疼了。
他知道她和他共享一切,武功,生活,生命。
所以她重傷垂死之時要殺他,他逃了出去,卻還是回去,由她殺。
他知道只有她照顧自己一生一世。世界上惟獨她真正接受他,愛他,照顧他。
他知道這個地方無比黑暗,但卻無比安寧。
外面有千丈紅塵,他沒有忘記,但他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家。
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擁有安全、心靈溫暖、自由和人格尊嚴的家,一個真正有人疼他愛他保護他的家,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楊過對陸無雙說過,即使姑姑是世上第一醜人,他也一樣對她。
他此刻武功不凡,模樣瀟灑,所以有人喜歡他。
可是,就算他是天下第一醜人,也一樣有人喜歡他,愛他。
會愛這個天下第一醜人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他的姑姑,他的龍兒,他的愛人,他的小龍女,他的家。
沒有經歷過他經歷過的一切的人無法明白這一切,但是,有個人知道,這種切膚之痛,這種無法再有任何人代替的感覺,這種痛到心裏去也暖到心裏去的感覺,這種甜蜜和痛苦,他再也不會在第二個人身上得到。
“阿繡低聲道:“我相信你不是。”
石破天大喜,叫道:“你當真相信我不是他?那……那好極了。只有你一個人,才不相
信。”阿繡道:“你是好人,他……他是壞人。你們兩個全然不同。”
石破天情不自禁的拉着她手,連聲道:“多謝你!多謝你!多謝你!”這些日子來人人
都當他是石幫主,令他無從辯白,這時便如一個滿腹含冤的犯人忽然得到昭雪,對這位明鏡
高懸的青天大老爺自是感激涕零,說得幾句‘多謝你’,忍不住留下淚來,滴滴眼淚,都落
在阿繡的纖纖素手之上。阿繡羞紅了臉,卻不忍將手從他掌中抽回。”
石破天此時此刻定已明白,那種醍醐灌頂、此生此世終於找到知己的那種感覺,那種眼前人再也無可替代的感覺。
傾蓋相交,白頭如新,以後再有億萬人對石破天好,也替代不了此刻。
楊過也是一樣,世上便有千千萬萬好女子,再也替代不了小龍女。
世界上沒有任何事任何東西能替代你的家。
小龍女對於他不僅僅是一個心儀的女子,一個美麗的女子,一個仙女般的女子,一個永遠的夢想——那,只是别人對小龍女的看法,尹志平/甄志丙愛上的就是這樣的她,他們因為這樣的理由愛她,或者因爲這樣的理由而遠離她。可楊過不是,楊過永遠不會因爲這些理由愛她,或者因爲這樣的理由停止愛她。楊過依舊會不顧一切地愛下去。
就算她是天下第一醜人,他心中也依舊是她最美,他之所以每見一個女子,都拿來和她比較,始終都說她最美,因爲他心中千真萬確只有她最美,她最好。
她不僅僅是他愛的人,還是他全部的需要。
安全,幸福,自由,歡樂,被人保護,被人重視,還有信任,心靈相通,愛。最重要的愛。
她不僅僅是他愛的人,她還是他的師長,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朋友,他的親人和愛人。
在他眼裏,她不是高處不勝寒的仙子,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是他每日呼吸生活親近接納的那個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他們的生活是真實的生活,是他的生活,他的生命。
世上很多人都沒有找到這樣的家,沒有找到他們自己的家。
他們住在家裏,可他們的心靈沒有住在家裏,他們也沒有得到這樣一個家。
他們心中有巨大的悲痛和遺憾,他們的生活和生命都不完整。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找尋了一生,追索,征服,奪取,佔有,這樣過了一生,卻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麽,不知道他們在何處可以找到。
他們自身之中沒有滿足沒有平靜沒有幸福,他們於是掠奪别人的滿足平靜幸福。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樣一個缺少幸福的世界對於楊過那脆弱的小小生活來說是巨大災難。就像他說李莫愁,因爲她不快活,定要將天下人弄得都似她一般不快活。
這個世界總是要他不快活,而他只有在和姑姑團聚的時候才真正快活。
他們的每次分離、災難,都是來源於這個世界阻隔。
如果他們不是這樣深愛着對方,不是一切都願意爲了對方着想而不僅僅爲自己着想,如果他們可以對自己自私一些對對方殘忍一些,那麽世界在他們之間伸出的黑暗也許不會那麽嚴重。可偏偏他們如此的深愛,在出墓之後,他爲了成全她而寧願永不下山,她爲了成全他而寧願跟他下山,可是就這樣一推一讓的躊躇引來甄志丙,那是世界對他倆的第一次侵犯。他怎麽可能會怪她的失身呢?他們本來就是一體,世界對她的侵犯也就是對他的侵害,他只會愈加憐惜她,就如一個人受傷後照料自己。
大勝關英雄大會之後,他爲了成全她願意回歸古墓,她卻爲了他能在塵世生活而離開他。這次插入的是黃蓉,是世界對他們的第二次阻隔。這一次的代價是兩個人的垂死,生命無多,而歡樂將永恆消逝。
第三次,則是郭芙的那枚毒針,使他們分離十六年,幾乎永不能相見。每一次的分離,每一次世界插入他們之中,都是巨大的災難和痛苦,而且越來越重,越來越痛。
所以,他終於明白,他的幸福不能在這個世界得到,他的夢想也不在這個沒有他的龍兒的世界之内。
無論世界對他如何喝彩,都只是風雲變幻,他還是他,還是她遇見的那個小孩子,小乞丐,流浪兒,但他知道,就算他再次一無所有,就算他始終一無所有,都有她愛他,照顧他,一生一世。
這也是他在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東西,唯一相信的事。
這不僅僅是愛,這也是信仰,信賴,信任,是全心全意。
郭襄再好又怎麽樣呢?别的女孩兒再好又怎麽樣呢?
他在這個世界上走得越遠,越久,就看得越清楚,越了解自己的心。從最初那個絲毫不解風情不知情事的少年,到驀然回首發覺自己愛上姑姑的過兒,再到那個一心一意對小龍女付出承諾的少年英俠,最後是那個滄桑看盡守得花開月圓的神鵰大俠,他始終是他,他要的也從沒有改變。
他終於明白,這個世間無盡的功業,無盡的繁華,無盡的風雲變化,其實都只是人對人的變化,都只是人對人的那顆心在變幻無常。而他所尋求的,他已經得到了,就是龍兒的那顆心,他永恒歸去的家。
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愛上的是那個俊秀英挺,飛揚神采,充滿俠義心腸,武功高強的少年英俠。
郭襄愛上的人是神雕大俠,名滿天下,英俊瀟灑,武功卓絕,萬人歌頌,叱吒號令的傳奇英雄。
小龍女愛上的是他,是那個叫楊過的人,是那個自卑偏激傲氣狂放無人憐惜無人照顧的男孩子,是那個在和她的生命交會中成長為男人的楊過。
郭襄和別的女孩子愛上的也許是他,也許是她們的夢想,可他千真萬確的知道,龍兒愛的是他,只是他。
他們在一起,他們倆的生命是完整的。
他在世上該盡的責任終於千百倍地盡了,千百倍地償還了這個世界曾經給予他的微薄恩惠,而他們每一次深入紅塵,帶來的只是愈來愈重的傷痛。他再也不願承受這個世界可能針對他脆弱的幸福而來的巨大襲擊,更不忍讓他的愛人在這個世間承受更多的痛苦和傷害。到了最後,盡了全力報國安民之後,他要保衛的,只是他的小小幸福。
世上有無數的好人,無數的城池和國家,無數的戰爭,有無數的興亡起落,可是過兒的心只有一處,只有很小很小的一處。
世上也有無數的好女子,她們每一個人都情深意重,每一個人都叫人歡喜,可是過兒的心很小,過兒的幸福很小,過兒只要這小小的幸福,和過兒愛的人共度。
過兒有了這個也就夠了,抵得過世間繁華。
許多年後,他和龍兒攜手同行,同歸世外,留下郭襄和别的女孩兒在世上傷心。但他袖子一拂,不帶走一絲雲彩。
對這個世界,他已别無所求。
每次過了九時三十分,只感覺茫然。
很想著筆寫一點點甚麼,訴說那一段癡心無悔的美麗愛戀。
一直愛極神鵰,因我相信,這世間一定存在著永恆不逝的愛情。
寫的時候,一直在哭。淚水木然滑下我的臉頰,落在雪白的紙上,溶化了我筆鋒的痕跡。
寫了很久很久,久得像穿越生和死之間的距離。
那些纏繞記憶的歌聲,不離不滅,不死不休。
一枯一榮,一生如繁花盛開般不散的戀情伴隨著永生不滅的旋律,
刻進骨裏,融進血裏,聲聲不休。
於是我看到她的背影,白衣聯袂,不惹塵埃。
慢慢的遠去,留下我一生的懷念,無以為繼。
(一) 淇奧
淡淡的琴聲,幾撥心弦,一弦一住思華年。
春蠶不死,吐絲不休。如若身死,青絲何憂?
所以始終覺得,淇奧是首哀傷的曲子。
難道不是麽?
當年,當那個站在高山的顛峰,一生寂寞又一生傷心的女子在彈奏它的時候,難道她不是哀傷的麽?
難道只因為她比他強,她就不可以和他在一起麽?
飛的最高的人,就沒有人追的上她啊。
所以 ,你要記得和她一起飛翔。
而她終究是不能和他一起飛的。她終究一生淒苦,孤獨到老。
玉女素心,花間撫琴,月下弄影,只是幻想。也只是寂寞。
世間男兒皆薄倖啊,她帶著這樣的恨離開。長久的沉睡著,她用終身幸福換來得古墓裏。
然後斗轉星移,紅顔不在。
白衣的少女,用淡漠卻純真的眼神看著這個幽暗的世界。
她留下的恨仍在彌漫,連空氣都冷淡。少女從火熱到凍結成冰,用了十四年的時間。
這層冰保護著她不受紅塵的傷害,也讓她融化,也讓她重生。
是冰遇上了火,是她遇上了他。
是一生一次一輩子的承諾,讓我和你,都無法承受這生命的重量。
沒遇上他之前,她是不懂得吧。
每日獨自撫著琴,卻不明白這曲子的含義。
她看著祖師婆婆依稀年少的畫像,不知道也不明了為何她傷心了一生。
是祖師婆婆說的,世間男兒皆薄倖,可她為甚麽會為了一個男子孤獨到老?
為甚麽留下這首曲子,哀傷如鴻?
淇奧。淇奧。何謂淇奧?
然後,她遇上了他,用一生的承諾來維繫。
少年點亮生命的第一團火焰,對著她頑皮的笑,
少年在黑暗中大聲悲哭,叫著姑姑姑姑撲入她的懷裏。
少年畫下人型的記號,向她得意的笑。
少年向她潑水,嘩啦嘩啦,哈哈大笑。
姑姑、姑姑。過兒、過兒。
從甚麽時候起,這兩個字就成了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它那麽重那麽重,不得不用一生,不得不用一次又一次的分別來見證我們的愛。
那不是你所想像得到的深情。
她看著他,無可奈何卻又暗自歡喜。
從黑暗走向光明需要勇氣。而他,正是帶給她第一絲的光明。
那一刻,重新看見世界。
那一刻,其實,已經開始了萬劫不複的融化。
她看著他,滿含深情又若即若離。
當他撲入她的懷裏,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少年真實的依賴。
那是生命的第一次承受,她注定是這少年的歸宿。
無論多久多遠,她會找到在哭泣的他,伸出雙手,擁他入懷。
從此再沒有任何風雨能把他傷害。
她看著他,略帶童貞卻又故做老成。人型的記號怎麽能只有一個呢?
應該有兩個啊,因爲我和你,是在一起的。
她看著他,想要生氣卻忘了怎麽生氣。是個大孩子啊,那麽俊美可愛又活潑可恨的大孩子。
只是孩子在長大,你看到了麽?
看到的。怎麽會看不到?瞻比淇奧,綠竹仡仡,有斐君子,如嗟如搓,如啄如磨。
甚麽是君子?甚麽是情?是祖師婆婆一生追求的東西麽?
這個答案,她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
你看著他,從三隻麻雀到八十一隻麻雀,
看著他,從這麽高到那麽高,
看著他,從滿面稚氣的孩童到英姿勃發的少年。藍衣束髮,星目劍眉。
日子就像那首質樸哀傷的歌謠,水一般的平靜。
偶爾翻騰出幾個雪白的浪花,那是他頑皮的笑顔,綻開如星辰日月。
在無聲無息中,來到第一個高潮,
讓之前所有的幸福被狠狠撕碎,再用漫長的歲月,一塊塊拼接好。
花叢,重傷,垂危。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倉促,無法承受的痛楚。
她看著傷心無助的哭泣著的過兒,她看著古墓終年暗淡無光的天空。心裏是如同遼闊草原一般的寂靜。
死有甚麽好怕的?活著,又有甚麽好?
她當時不懂。
我們其實也花了好多好多年才明白的。
只是一個人活下去,這樣的生命毫無意義。
只有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生命的絢爛才開到極至。
風雨亦是情,離別不會感傷。
她想起了孫婆婆的囑托,要照顧過兒一生一世。
她驀地睜開眼睛,看見過兒淚流滿面強顔歡笑的臉龐。
如果她就這樣死去了,過兒會怎麽樣?
還會受人欺負無依無靠麼?還會有人待他好,為他縫衣做飯麼?
不,不會了。不會有的。
因為要照顧過兒一生的人,是她。
於是她拔出了長劍。劍離他的眉心,那麽近。似乎這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一步是天涯的遙遠。饒是生的渴求,卻也抵不過死的召喚。
她的目光,不忍悲愴,那些冷漠,原本不屬於她。
心裏在痛。不忍心,也殺不下手。
可是不殺有什麽好?再沒人會照顧他了。
那個一生一世的諾言,再把他們繫爲一體,誰離開了誰,都沒有辦法存活。
她終於狠下心刺出這一劍。過兒卻大叫著離開她身邊。
可是我知道他會回來。如同我知道在他回來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對她而言,已比甚麽都重要。
而過兒又何嘗不是。
看著他們被綁在樹上丟入水中,爭相進入水下換來對方喘息的時間,
看著過兒咬住水草,她在水面上痛苦的呼喚。不知不覺,就會心酸。
是這樣的生死相許。不問回報,不問索取。
是這樣的情深意重,千山暮雪,隻影向誰。
是這樣的生死與共,一榮具榮,一枯具枯。
喜歡看過兒許下誓言。這是兩顆小小的心第一次撞出以前從沒有過的火花。
她惶惑,不安,焦慮,更多的是歡喜。
前所未有的感情一波波向她襲來,狂風暗流,她卻只有幸福至極的笑顔。早已奮不顧身。
她抱住過兒。如同多年前過兒撲入她的懷中。又一次接納他的生命。血液的契約流動在每天每夜的思念中。
那是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二) 雙飛
終南山後,展翅雙飛。過兒牽著她的手,走入生命中最美的一段光陰。
仙女結廬在人間。
她坐在秋千上,想著要不要下山去。
不下山,過兒會不快樂,他不快樂,她會更不快樂。
可是山下,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她從不知道,她可以適應那裏麼?
疑問與憂愁縈繞在她眉間,蕩起秋千,升起來,落下去。升起來,再落下去。
看到的卻是他和她無邪的笑容。人面桃花,比翼雙飛。
是兩個人的雙飛,沒有了其中一個,只是孤單的敞徊。
只要是真正的一起面對,難關也只是證明愛的存在,你看漫山遍野的花,只開不謝,遍滿心坎。
如何是雙飛?
十年,二十年,時光一眨眼就會過去,情的種子尚來不及好好發芽。
一寸相思一寸灰,沒有相思哪裏來得淚水。
命中的分別,未知的風雨悄然逼近。各自心裏為對方的著想,在那個夜晚成灰。
她躺在海棠樹下,落英繽紛是她如花似水的嬌羞容顏。
滿滿的愛意與羞怯充沛她長久不安的心間,春風便化雨。
在幽藍的水面,她有完整的笑顔,清淨的水光柔和的倒影她絕美的臉,一切憂慮,蕩然無存。
對她而言,這是一場儀式,把她的身份從他的師父變為他的妻子。
少女的情懷是一首詩,詩裏分飛的都是一場淚。
在這段愛裏,她本就最先奮不顧身,最先捨棄自己。
她的世界從空無一物到只有他一人,從無慾無求到至情至性,這一路不長不短,走到終點,回到原點,是一夜時間。
可是這個時候,過兒還沒有準備好和她一起用另一種身份飛翔。
他不懂她的感情,也不懂自己的感情,是冰與火的煎熬。
失望與怨恨瞬間把她擊垮,還有甚麼可以讓他和她雙飛?
愛。
信任。
時間。
磨練。
閃電下她蒼白無力讓他難過。
大雨落下的那一刻,她一個人飛離他的世界。最後幽幽的一眼,一眼似萬年。
過兒,我忘不了這個地方,
忘不了這棵樹,忘不了,那個晚上。
樹上的葉兒是那麼茂盛,可現在,樹上的葉兒全都枯萎,凋謝了。
可是到明年,還會長出更茂盛的葉兒來。
過兒,我以為你一直會在這裏等我,你到底去了哪兒啊……
過兒,我真的不知道,你為甚麼還要叫我姑姑,
為甚麼不肯承認你做過的事情……
過兒,你來告訴我,告訴我啊……
讓時間來佐證,讓時間來告訴你,過兒的心中,到底有沒有你。
讓時間來撫平你心裏的傷痛,再長出那雙翅膀。
比翼再雙飛。
(三) 龍女之聲
這是過兒念念不忘的江湖。而她來了,卻只看到醜惡。
一個小小饅頭,也可以引發一場風波,
居心不良的富家公子,只是貪圖她的美色。
人心是太複雜太深沉的東西,而她的心,偏只是一塊澄澈的水晶,一眼就望到底。
綻放在山巔的雪蓮不惹塵埃,是因為沒有塵世的渾濁可以到達雪山之巔。
如若雪蓮開放在渾濁的紅塵滾滾裏,只怕它也會凋零她雪白的容顏。
如同她。這個世間,實在和她不符。
千山萬水的尋覓,纏綿悱惻的重逢。終於聽到過兒許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是過兒說的,他要她做他的妻子,是過兒說的,他們回古墓去,一輩子不分開。
真真切切,是過兒說的。
時間一轉,彷彿又回到那一晚的海棠樹下,落花濺淚,風雨無情。
這痛有多痛,這愁有多濃,在彼此緊緊的擁抱中,都不在了。
她的笑容,真真切切。
山雨卻已來,從此淹沒於黑色的海。
沒有人能看得到的未來,那是嘲笑你的期待,還是淹沒他的無奈?
以為只要牽手就是永遠,卻忘了在到達永遠之前的那條路上荊棘滿途。
你說的一生,原來不是我說的相守。
誰為她的眼淚做下注約,這只是一場無助的救贖。
以為這是為了他好,
以為這是他的幸福所以放開他的手,
以為他一個人能飛的更高,
所以她狠心折斷自己和他早已根深蒂固的雙翼,獨自一人,飄渺離去。
過兒,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傷心,一定很著急,
可是為了你,我不能不走。
外面精彩紛爛的世界是屬於你的。
而我,卻注定屬於這個安靜的地方----我只得回來。
我不能要求你和我一樣,因為在古墓廝守,
那是自私的,也是不公平的。
你也許想像不出,離開你,我是多麼的傷心,但是我想,這樣對你是最好的……
過兒,我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你自己一定要保重,你聽到了嗎……
你,聽到了嗎?
像是她自己。過兒的臉,明明在伸手可觸的地方,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厘。
她捂住嘴,哭不出聲音。那嚮往的幸福,明明就在不遠的未來對著她微笑,卻最終成了水中的幻影,
無從追尋的蒼白。她一個人站在絕情的山水之間,心死若灰。
如何大聲呼喚你的名字,讓你能聽見我內心的呼喊;
如何至誠愛你,讓你能夠真的幸福;
如何在沒有你的未來裏,越過千山萬水的阻礙,回憶只屬於我們的曾經?
這彷彿是命中格格不入的注定。
兩個原本平行的世界傾斜了一點,一點成為交點延展出的無限可能,又因為這一點的支撐而搖擺不定。
你是為他好,他是為你好,連生命都可以獻出的愛情,為甚麼還不能無往而不利?
因為,誤會。
她太瞭解他,知道他渴望飛翔。但,那時的她還不瞭解,他對她的感情。
她以為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可以一刀兩斷,卻不知道他和她的世界早就已經血脈相連。
她的世界就是他的世界。
獲得的確很美,可是付出卻更珍貴,這種珍貴,三千丈的紅塵也無法掩蓋。
永遠也不要為你愛的人做出任何決定,幸福,還是需要兩雙手兩顆心才能握得緊。
若是癡情,豈能無情;若是有心,何必息心?
如鴻長髮,素白長裙。她本不屬於這個人世,只屬於世外。
絕情幽花,只是相思無處泄。她在谷口長久的凝望,眷戀和思念是無形的鎖把她鎖上,
她知道外面是他的世界,有他嚮往的精彩。
而她不屬於那裏。她曾經想要跨出去,而事到如今,只能退回來。
但我知道她無處可退,因為他會把她找到。
再怎麽裝做無情的斷絕,都會因為情的牽絆,永生不滅。
這是種痛,就像情花的刺刺入心中。
可是很多時候,痛也是種幸福。
於是一切掙扎有了意義。
那一口噴薄而出的鮮血落在她的胸襟。天地之間唯餘這抹鮮豔的血紅。
過兒在叫她,在奮力的伸出雙手想要離她近一點,英俊的臉孔在聲嘶力竭的吶喊,你跟我走吧——!
她猛然回頭。回頭便是不忘。
走又能走到哪裏呢?那魔咒一般的話語日日夜夜根深蒂固在她腦海。
以為絕情能換來息心,可是癡情如何捨得去?
他是她的唯一啊,是她唯一的過兒。
她只是希望他快樂,那怕這快樂不是因為她的,那怕這快樂與她無關。
她可以一個人躲的很遠很遠,只要他快樂。
她錯了嗎?
她沒錯,錯的,是命運。
為甚麼眼前的過兒是那樣難過?為甚麼他說,殺了他好讓他陪她一生一世?為甚麼他還不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因為他是過兒。因為她是他唯一的幸福,就像他也是她唯一的幸福。
這分羈絆早隨著時間種在血液裏,奔騰不息像是生命的堅韌。
再多的誤會和分離又如何。
我要我的幸福,我要和你一起,得到我們的幸福。
不用再猶豫啦,不用了,內心已然堅定,就再沒有甚麼是阻隔。
飄飛的長髮下,她嫣然的笑容動人心魄。
淡黃色的晚霞溫暖柔和,就像她。
那個時候,是過兒點亮了她生命中第一盞燈,
從此之後,就是她,照亮他了。
過兒,我是你妻子,自然和你,永不分離。
姑姑,我們永不分離,永不。
(四) 欲水
風來了,雨來了,他們為甚麼都知道?
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你說話聲音太渺小。
真的,太渺小。
如果我和你,還有一百年的時間可以在一起,我要帶你走遍這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看每一處風景,聽每一首歌謠;
如果我和你,還有一年的時間在一起,我要帶你到南方去,種田,養雞,舒服的曬太陽,我要牽著你的手,一刻都不放開;
如果我和你,只有一刻的時間在一起,我要看著你的眼睛,記住你的樣子。我要對你說我一直說不出的話。親愛的,我愛你。
而如果只有十八天。怎麼會只有十八天。
一生一世都看不夠的他,怎麼會只有十八天在一起。
十八天……十八天太短了啊……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過兒……
於是作出最後的一笑。我們要活下去,好多好多年。
生死不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她用力用心要和他在一起,永永遠遠不分開。
水邊依偎的倒影,落葉飛舞在再也回不去的曾經,金黃遍地卻像是誰碎掉的心。
他的吻輕輕落在臉上,死神都無法分開的我們,因有最堅強的力量。
我不害怕,我不慌張,因為有你在身旁。
我抱著你,就像回到很多年前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光,
那個時候我也許還沒有愛上你,可是我知道,那時候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候。
你在我的身邊長大,我們一起,永遠都一起。
不管你做出甚麼決定,我都和你,生死相隨。
可是風雨來得太快太急。讓她無法承受,無法思量。
他說,我和芙妹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那道士說,不錯,是我解開小龍女的衣裳,是我對不起她!
這是甚麼?那是甚麼?
這是風,那是雨。
原來長久以來念念不忘的那一夜,卻不是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原來自己是那麽傻,居然認錯了人。
原來海棠花的凋零,只是一瞬。
原來已經不能再愛他。
這個世界的塌陷,為甚麼總是那麼容易?
為甚麼要把她完全摧毀,連一絲希望和餘地都不肯給?
為甚麼她總是得不到她期盼的小小幸福,這小小的幸福,難道竟會成為她的罪?
她倒在地上,血淚滿塗。
幸福是過兒虛幻的影子,她無數次伸出手,伸多久都觸碰不到。
那兩個字甚至連呼喚,都再也不能。
不能再呼喚你的名字。
誰在我的夢裏哭了。
是她哭了。眼淚像我夢中,一夜凋零的海棠花瓣。
此淚欲水,化蝶紛飛。
(五) 天下無雙
淒淒茫茫,一世情愴。
無語傷心處,誰道黯然銷魂,不成淚。
莫非是,此情此景不成調,難喈歎。
江山已憔悴,美人早白髮,長歎息。
當江山都已經憔悴,還有甚麼值得追尋,天下亦無雙?
此情無雙。
他和她在重陽宮拜下天地,鄭重的許下諾言。
從此不離不棄,永生相伴。從此再沒有甚麼可以成為它的阻礙。
他說,甚麼清白,甚麼規矩,都是狗屁!姑姑,我要你做我妻子,不再是我師父!
我們要在一起,不管發生甚麼事,我都不會再和你分開!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她伏在他懷裏,明明是想笑的,眼淚卻不爭氣,又一次奪眶而出。
可我知道,這次的淚水不是苦澀。那是甜。
苦盡甘來,是人世間最大的甜。以前的傷心難過消失了,以後不會再有傷心難過的事情了。
這次的誓言,他們都知道是多珍貴。
這次的相處,他們會更加珍惜。
是了,沒有甚麼可以阻止他們在一起了,相同的傷痛會讓他們越抱越緊,回到世界上只屬於他們的地方,這小小的溫暖,別人不會暸解。
看啊,鳳冠霞服的龍兒。滿地紅彤彤的蠟燭見證他們真正的花好月圓洞房花燭。
她看著他笑。他說,今天我們都不會死。我不哭,你也不哭,好不好?
多美。
如果能真如她所說,時間停在這一夜永遠不要過去,那該多好。
可太陽終會升起。她的重傷她的劇毒在啃噬他們點點消逝的幸福。
所有的掙扎徒勞瞬間成為了灰燼。
人是多麼渺小的存在,而命運,又是多麼的無常。
她哭著說我不想死的樣子讓人心痛。痛徹心肺。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我死了,過兒怎麼辦?
那還有人來照顧他,那還有人來陪他?
他,才剛許下一個那麼美的未來,我要和他一起,活好多好多年,生生世世,
我都要和過兒在一起……我還……不想死啊……
絕情幽谷,斷腸容顔。
她和這個地方也許前世有緣,今生才會如此糾纏不清。
她曾想要絕情,可是偏又動情;她曾想要忘卻,可是偏又銘記。
他和她在這裏中下一生不忘的毒,情花雖焚難褪去。
如今她垂危之軀來到這裏,只為了一個微乎其微的求生希望。
那希望是她拼命奪來的半枚絕情丹,但是他,卻轉手扔進萬丈懸崖。
這是情,她知,這是義,她知。
她心痛得無法呼吸,她的過兒,深深愛著的過兒。
同生共死的愛,不是誰都負荷得來。
生命像是那朵龍女花。
花紅如血,即使在隆冬時節,也不屈不撓,開出自己的美麗。
即使這美無人欣賞,可它畢竟存在著。
存在的本身已是一種擁有,而這失去,難以言說。
你要活下去。你更要他活下去。
那怕是一個人。一個人縱使孤獨,可是畢竟還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這生命就不會絕望。
即使是重重灰燼,也有尚存的火光,一下子,再一下子,燎原可待。
幽冥實在是蒼茫,誰知道孟婆湯的滋味,是遺忘的苦澀,還是重生的甜美?
是苦是甜都不重要。她不要忘記他,永遠不要。
如果能夠不死,如果真的能夠不死,那該多麽好。
即使自己活不了,也要他頑強的活下去。
這生死的相隨,你不要他跟著陪。
龍女花的美麗,他能欣賞下去,就很好。
情之所鍾,生死相隨同穴而眠,此生無憾。
爲了尋求一個完美,無數前人無數後人以死明志,至死不渝。
而這種完美她不要。
她的殘缺是只要他好就好,他活著就好。
她用一個拙劣牽強卻堅定的約定,一個深情纏綿卻虛幻的誓言鎖住他十六年,只為讓他活下去。
黃泉路上多渺茫,形單影隻,她不怕。
如果是為了過兒,只要是為了過兒,一個人埋身荒野,亦是種幸福。
斷腸草在崖邊。
斷腸人在天涯。
不遠。
我想,她跳下去的時候,應該是微笑的。
幸好,這個世界還不是那麽殘酷,
幸好,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幸好,這個世界還有奇迹。
一隻隻的玉蜂,是她渺茫的希望。
我在絕。情谷底。
你看到麼?我還沒有放棄,
雖然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我還在期待著那一天,你又能回到我的身邊,
我們都還活的好好的,還能繼續,活上好多好多年。
即使再渺茫,我沒有放棄。我還活著,我在這裏。
過兒,你知道嗎,我還在這裏,想著你,也等著你。
十六年後的一聲清嘯,滿山情花盡皆憔。他沒有辜負她。他就像她,縱身一跳。
然後,是我們都期待了幾百年的重逢。
兩鬢如霜的過兒,和永遠如昔的她。
時間施下魔法,或是清澈或是渾濁的雙眸遙遙一望,十六年只是過往。
我只記得他們的笑容。那麼明那麼亮,那麼美那麼甜。
就像是月光,任憑時光怎麼流逝,它依然溫和的在你身旁,不離不棄,如同生命的鄭重,這段感情的重量。
這是不是傳說?
不是傳說,怎會有女,如斯美麗?若是傳說,怎會有情,感天動地?
此愛天下無雙。
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寫的一篇文,曾在某個我自己也忘了在哪的論壇上發表過。
初看天龍八部時,阿紫就不斷縈繞在我心頭,我真的很討厭她,又真的很愛她,討厭她的任性刁蠻惡毒殘忍,又愛她的可愛情深和不顧一切。
看天龍時想她的時間,遠比天真的王語嫣、動人的阿朱多很多。
希望大家喜歡這文,體會一下小阿紫的內心。
我叫阿紫。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姓甚麼,也沒有興趣去知道。
百家姓上的趙錢孫李也只是個符號而已,我的師兄師弟們有些記得自己姓甚麼的
有姓朱姓苟,姓佘姓侯,姓牛姓馬的,稀奇古怪,
我不屑於將這些畜生的姓氏安放在我的名字上。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生活的地方本來就是一個孤兒的世界。
我的師兄師弟都是師父在外面帶回來的孤兒。
我從小生活在星宿海,在我十六歲以前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
我在這個地方生長,學習武功和用毒的方法。我的身邊有許多師兄弟,
我從他們的眼睛裏看過我的美麗,也看過因為我而產生的欲火,但我嗤之以鼻,
因為,他們不像男人。
他們都是一幫逢迎拍馬之徒,雖然我也是。
那是因為我的師父。教我的師父叫丁春秋,他是個外表很慈祥,
但卻心狠手辣的老人。
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喜歡弟子對他的吹捧,
不會拍馬逢迎的弟子是不會得到他的青睞的,更別說修習武功了。
我七歲的時候就學會了看師父的臉色說話,怎麼去討他的歡心。
星宿海是一個比地獄還要地獄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為了要保護自己,你必須將自己變成魔鬼,
這個道理在我八歲就懂了,那天,有個叫雪龍的小師兄搶了我的糖葫蘆,
我求他還給我,他獰笑著在我臉上刮了一巴掌後揚長而去。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在他的飯菜下了巴豆,那天晚上他往茅房跑了十三次,
拉得甚麼力氣也沒有了,我在第十三次跟他進去了,
我把他推進了茅坑裡淹死了。
殺第一個人的時候,我八歲,那個死了的糊塗蛋十四歲,武功比我高,
力氣比我大,但他沒我有腦子。
其實殺人,不一定要決鬥,那是男人和男人的解決方式。
後來師父知道了雪龍是我殺的,他沒有說話,只看著我笑,
第二天他教我用毒殺人。開始用砒霜、迷香、蒙汗藥等下三濫的東西,
後來用鶴頂紅、七步花、斷魂青、滴血木薯。
十一歲的時候我學會了用天心針取人的性命。
十三歲的時候我學會了用含笑掌和碧血刀。
十四歲的時候我已經是星宿海武功最厲害的女孩了,
當然,我的內力和武功打不過我的師兄,但我的心計可以勝過他們,
因為師父說過,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是最厲害的,我想我是的。
十五歲的時候,我求師父教我練陰魔毒手。師父沖著我一笑說道:
「阿紫,只有能繼承我衣缽的人才可以練這種武功,你不可練的,
以後用心輔助我的衣缽傳人將星宿派光大就行了。」
我知道師父所指的人是誰,他是摘星子,我的大師兄,一個附庸風雅的假酸才。
憑甚麼他可以學,我卻不可以。
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曾經聽師父說過練陰魔毒手要用神木王鼎,神木王鼎是一個小木鼎,
它的氣味可以吸引毒蟲,將毒蟲引到裏面,然後就可以取毒蟲的毒液增加功力了
趁著師父閉關的時候,我毒斃了負責看守的四個師弟,
偷到了神木王鼎和《陰魔毒譜》,當天晚上我就開始了逃亡的生涯。
我知道我就算偷到神木王鼎也學不到師父那一身驚世的武功,
而且還日夜被人追殺的日子不好過,可能我沒有練成毒掌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但我不甘心,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我得不到,摘星子也別妄想。
我逃竄了很久,從藏邊到中原,最後跑到邊陲,我去了雲南。
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很苦,但我熬過來了。
那天我信步徒行,被小鏡湖的美麗風景迷惑了,
卻料不到在那裏,我的一生會因此改變了。
我居然有父母,有姐姐阿朱,也碰見了生命裏最重要的男人,他叫喬峰。
後來有人叫他蕭峰,也有人叫他契丹蠻子,他和中原武林有著天大的深仇大恨。
在小鏡湖邊我看見一個武功不弱的傢伙,一時興起作弄了他。
誰知道他居然是我那素未謀面的父親段正淳的屬下。
我卻被段正淳打入了湖裏,
在我假裝被段正淳打死的波折中我居然發現我原來有父母,
而且是風流成性的父親和哭哭啼啼的母親,還有個姐姐,
也是小的時候被母親送走了。他們生我們的時候就兩情相悅,
送走我們的時候就迫不得已。
天!這世界的理由都是人造的。
姐姐的男人也和姐姐來了,那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高傲男人,
魁梧得像是座山,眉眼剛毅得像黑夜。
而姐姐,就像一條清流依靠著他,
看他對姐姐剎那的溫柔和姐姐看著他近乎崇拜的幸福,
我心裏突然間像針刺了一下,為甚麼我沒有這樣的男人,
這男人和星宿海中的男人是兩個極端。
我想看看他和我那個風流爹爹決鬥的精彩場面,
所以先偷偷的跑到決鬥的地方想看場好戲,
誰知道卻看見那個高傲的男人錯殺了我的姐姐。
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得那麼淒涼,抱著姐姐的遺體痛哭流涕,
我知道他愛姐姐有多深邃了。
我剎那間感到一陣淒涼,心底又劃過一陣喜悅。
可能是因為妒忌姐姐有他的憐愛,
也因為姐姐在他的懷裏的時候叫他要保護我而激動得顫抖。
我一直在夢想我生命中的男人是甚麼模樣的,我不喜歡那些俊美瀟灑的少年郎,
我要的男人是要有山般的氣概,海般的深情。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男人。
我居然在那一瞬間愛上了他,我姐姐的男人,
江湖雙絕「北喬峰,南慕容」中的喬峰。
我決定要將他永遠的留在我的身邊。
我武功比他差了不知有多遠,和他動武是死路一條,但要將他留在身邊,
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毒。
使詐用毒針想將他射倒,誰料他居然避開了,為了自保他打了我一掌。
我驀然感到一股大力震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子了。
我的身子在空中飛了許久,然後摔在雪地上,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有誰中了名震天下的降龍十八掌可以活下去?
英雄掌下死,做鬼也自豪。
何況他是我心儀的男人,我死而無撼。
偏偏這個英雄為了履行對我姐姐的諾言,竟不惜犧牲自己的內力為我續命,
每天還熬了人參湯給我吊命,那段日子裏我每天都依偎著他的身體,
聞著他的男子氣息。
我在想我這輩子也就夠了,立馬死了我也甘心。
蒙君垂憐,死又何懼?
原來生命往往有許多的奇蹟,我是他的奇蹟,他更是我的奇蹟。
我因為他而活過來了。
我的命裏有他的內力,他熬的參湯,他對阿朱的愛,摻夾在一起讓我活過來了,
他救我是因為他愛阿朱,我活過來的原因是因為我愛他。
他卻已經陰錯陽差的做了遼國的南院大王了,他的英雄影子已經越來越大了,
但眼裏已經沒有我曾經看過的柔情,只在偶爾說起阿朱,
我才會看見他眼裏顫抖的悲苦。
我費盡機心去博取他的歡心,但一切都無功而返,他永遠忘不了阿朱,
和他原來的國家與現在的國家的和平,我在他的心裏,只是一個小妹妹,
一個阿朱留給他的紀念品。
我恨阿朱,為甚麼她要那麼好,死了也要讓一個男人永遠掛念著她。
我恨喬峰,為甚麼對我的柔情視而不見,心裏眼裏夢裏嘴裏都是阿朱。
我恨自己,為甚麼比阿朱晚碰見他了,如果早一日,我寧願我是阿朱,
我寧願死在他手裏,有他的記掛,在地獄裏也會幸福的。
時光就那麼的過著,有個姓遊的小子為了得到我,甘心被我玩到遍體鱗傷,
甚至甘願挖出自己的眼睛救我。我常常冷冷的看他,
如果姐夫會有他對我萬一的情意,我這輩子足了。
因為姐夫對我的冷淡,我把氣都發在他的身上,甚至,我毀了他的容貌。
他只是愛上一個他不應該愛上的人而已。
有時候,癩蛤蟆刻意親近天鵝也是種不敬,其罪當誅。
姐夫不願意率領軍隊去打宋朝的江山,因為他的夢想是宋遼世代和平,
他甘願違背了遼王的旨意,捨棄一切榮華富貴。
我為了得到姐夫,一時不察竟中了耶律大王的詭計,讓姐夫身陷囫圇,
我百死不贖其罪,最後幸虧姐夫的結義兄弟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段譽和虛竹和尚率領中原武林人物來救出姐夫。
中原武林那些和姐夫結怨的人物也因為姐夫的英雄行徑而改變看法。
但姐夫在最後還是死在國家與國家和平的前提下,
他成了宋遼和平罪大的犧牲品。
當他用斷箭插進心臟的時候,我遠遠的看見他眼裏一抹離奇的笑意,
那是一種解脫。
他在慶幸可以和阿朱相會了,他早已厭倦打打殺殺的生涯。
我的血直沖到我的喉頭,我的心像萬根針刺了進去,我的淚水剎那凝結在眼底。
我突然想起阿朱死的時候他的樣子,應該和我現在一般模樣。
我不要他去見阿朱,「他已經是我的了,他是我的……」我心裏大叫,
臉色卻比一張白紙還要慘白。
我將他抱在懷裏,這一刻,他完完全全是我的了,他不會離開我了,
不會凶我不會冷淡我,我撫摩著他滄桑的臉。淚,滴在他的唇間。
他的呼吸已經完成停頓了,嘴角還留著一絲笑意。
我不要他去和阿朱相會,天上人間,我也要追隨著他。
我輕輕的在他耳邊說:「姐夫,我們不管他們了,也理不了啦!
阿紫帶你去我們的地方吧。」
遊坦之在人群中淒厲的呼喚著我的名字,可憐的人,
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情深意重?我不曾愛過你,就算你為了我挖出眼睛救治我,
我也不會對你心動的。
我將手插進我的眼睛了,挖出眼珠子。我不要再欠你甚麼東西了,
該還的我已經還了,還不了的,你認冤吧,我下輩子也還不了你。
我下輩子要嫁的人還是我的姐夫,還的也是我姐夫,對你,我是虧欠了太多,
算不清也還不了。
血和著淚從空洞的眼眶裏流過我雪白的臉。我抱起姐夫,
前面是個深不可測的懸崖,那些人在驚呼,風吹起我的長髮,
我依稀記起了和姐夫的前塵往事,只是那些前塵都不甚甜蜜。
我要在下輩子和他創造我們自己的甜蜜,生不同帳死同穴。
我抱著姐夫跳下了懸崖,哥哥和虛竹都慢了一步,風在耳邊呼呼的作響,
我摟緊姐夫的身子,不讓他和我有片刻的分離,阿朱姐姐,對不起了,
我要定了這個男人,你下輩子也別想得到他的。
遊坦之也跟著跳下來了,他的聲音淒厲得像夜鷹。「阿紫……」
那痛楚在北方的天空上徘徊。
我聽見他的聲音在我的頭頂上盤旋。我含笑著抱緊姐夫,一起往深淵墜去。




